畢生的脆弱

傍晚接到一通朋友詢問和鼓勵的電話，我由衷感謝他對我的關心(提醒)，所以寫了這一篇。

一般我們所熟悉的運動項目有相當多種。以競技的空間來分，有陸上的，有海上的，也有空中的。陸上競技目前仍然是最為大宗的項目，無論是在參與人數和所創造出來的產經規模上，都不是海面或是空中所能比擬的。這和我們所生活的空間有關。如果我們都是魚人還是鳥人，那狀況當然就會有所不同。

以運動競技進行時所參與的人數來看，可以粗略分為個人、雙人和多人。個人項目如田徑中的百米、跳遠、三鐵、馬拉松等；雙人如拳擊、柔道、相撲之類；而多人的部分則以球類運動最為常見。足球、手球、或是籃球等。

以觀眾的角度來說，有人愛看個人的競技比賽，有人喜歡看雙人搏擊的對戰張力，也有人只愛看非常策略和技巧性的美式足球，或是自由車的團體計時賽。

哪一種比較好看？這是觀眾的喜愛偏好。

哪一種運動比較成熟？這不好回答。從發展的歷史來看，你可以說不用什麼器具的短跑是最早的「現代運動」，「投擲」也算是一項。Motorcycle Racing 當然是這一百年來的事，「Wind Surfing」、「極限運動」，還是 FUTSAL 在推的室內足球，當然就更晚了。

哪一種運動的運動員比較成熟？這問題就有點奇怪了，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回應。

跳到台灣。台灣比較常看到的狀況是，不少相當傑出而且有潛力的陸上競技選手，在國高中這個階段時，全力以赴，只為了能在區中運拿到好的成績後，得到保送進入大學的資格。但在進入大學後，因體制沒有提供明顯可保障繼續走純運動競技的這條路線，所以成績的表現，開始一落千丈。再加上沒有飲食控制的觀念，所以師大夜市常常是這些選手身材走樣的見證地。反正教師執照的飯票拿到了，就算沒拿到，也希望趕快拿個運動教練的資格，好為未來的現實生活，先謀實質的保險。

這是體制的壓力，也是身為競技選手的悲哀。

我們有相當多的選手，在該發揮的20幾歲階段，已經冷了熱情的心，往教練的角色走去。可是呢，好的選手不一定是好的教練，而好的教練也不一定要好的選手出身。因此，台灣陸上競技選手的成績表現，在應該要有有所突破的年紀就先夭折了。沒有了認真和具有天賦的選手，也沒有了真正適任的好教練。選手急於成為管理者階層角色，而成為教練之後，卻發現自己手下的選手也在20歲出頭，就急於轉往教練職的出路，訓練時有一搭沒一搭的。

十項已經有多少年沒有人達到7,500分？全運會女子跳高歷年來的成績？加拿大的 Donovan Bailey 在1996年的亞特蘭大奧運，以29歲的年齡跑出9.84秒的成績，創下世界紀錄。29歲的時候，已經有多少在各領域競技的朋友喊自己老喊了五六年了？

這又是身為想成為陸上競技選手一員的悲哀。

舉一個比較極端的例子。比如說你生在台灣，長在台灣，想玩 Iditarod，那要怎麼辦？台灣的氣候和阿拉斯加差異這麼大，如果你選到的這種運動，而且有能耐去玩，那鐵定只好去阿拉斯加定居了。以 Iditorad 來說，在這裡的「能耐」我指的是：和動物溝通的能力、體力、寒地適應力、定位技巧、資金… 等。這種運動需要配合的環境因素太多，所以選了這種運動，注定要自求多福。這種悲哀比較屬於是自我找尋而來的。

然後是我自己的例子。我在1984年洛杉磯奧運時只有六歲，連中文字都看不懂幾個。可是當劉易士(Carl Lewis)在百米衝過終點時，我感動的流下淚，哭了好久。

我告訴我自己，以後一定要成為世界級的田徑運動員。

我跑的非常非常快，快到不用練都一直是全校第一。只要有機會好好的練，要成為國家級的田徑選手是預期中的事。三歲自學靠牆倒立，四歲第一次騎腳踏車就上手。九歲時初學游泳，第一週穿著救生衣，一週後，我可以用蛙式游25米長的池超過80趟(來回算一趟)，游到不知道什麼叫做累，越游越起勁。游到游泳池關門趕人。

我那時候覺得，游個24小時只是要不要的問題而已。

可是我10歲的時候，所有週遭的跡象都顯示，在台灣想成為專職的田徑運動員，是沒有「出息」的。我很痛苦，非常痛苦的放棄血液裡想成為田徑選手的夢。回到了書本的世界後，天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，就是看報紙的社論。

那時候是1986年黨外的時期。

後來，我總共唸了三所小學、然後好像是五所左右的國中。我想成為運動員的渴望一直存在，但我一直沒有機會接觸團體運動的世界。你想想看，永遠神奇的「轉校生」哪會有什麼樣的機會？後來唯一的幸福經驗，是我在高中時參加了排球校隊。雖然一年後隊伍解散，但那是我唯一參與團體運動的經驗。

我知道我只要堅持下去，我就很有機會成為第一個挑戰達卡拉力賽(摩托車)的華人。可是我又碰到跟以前一樣的狀況，我沒有兵器，沒有環境，沒有資金，甚至生長在人和機車比超過2:1，但卻對這個比賽認知度幾乎是零的國度。連運動之母的田徑在台灣都可以這麼悽慘了，更何況是體委會骨子裡從來不認為可以是運動的「機車」？12年前的因緣際會下，我不小心證明了在沒有經驗的幼年，也能夠單騎橫越澳洲大陸。可是在經驗更豐的12年後，我卻不知道怎麼走的，被迫必需書寫 blog 來證明我存在的價值 ─ 只因為… blog / moblog / podcast / wiki / rss / social software / folksonomy / mediascape / citizen journalism 的「價值」還比較容易被評估和了解？還是我必須從「摩托車旅遊」和「摩托車安全」的角度來切入，在「現出」蒐集兩三百本世界各國摩托車旅遊的文獻後，才能讓車界的朋友知道，這是一個老早在義大利就有的專業領域？

三不五時還會被朋友笑說，你在搞什麼機車；被笑說你這個「摩托車安全專家」。

2004年09月我辭掉工作，第一次載人走長途，騎車縱貫歐洲的阿爾卑斯山。回來台灣後，赫然發現我在義大利所選擇的路線，好死不死，剛好是 Motociclismo 在90年前出刊時的第一條旅遊報導路線。

你能感受到這種無比的痛苦和玩笑嗎？

2000年，雪梨奧運開幕，我又流淚了。這時候，我的膝蓋已經開過兩次刀，其中的一次還是醫療疏失。剛服完兵役，心情也快樂不起來。在海軍待的後半段日子裡，我是撐著柺杖渡過的。因為我吃素，所以吃的很差，一天只吃一餐半。那段時間身體所受到的傷害，咬著牙撐過後，還是很難補回來。

我們的世界需要懂得玩團體運動，知道怎麼團隊合作，知道怎麼成為一個好教練，能訓練傑出選手的人，但也需要有願意窮畢生之精力，勇往突破的運動選手。

Jesse Owens 之所以是20世紀無比的田徑選手，在於他是黑人，在於他是在白人運動員有著結構性一面倒優勢的那個時代，仍然能在希特勒面前，拿下四面史無前例的田徑金牌。Wilma Rudolph，出生時得到小兒麻痺，是家裡22個小孩中的第20個。但她卻在1960年的羅馬奧運，成為第一個拿到三面金牌(100m, 200m, 400m relay)的美國女子田徑選手，還破了200米的世界紀錄。1949年，來自本田宗一郎家鄉，浜松西高的游泳選手古橋広之進，在沒有專業訓練環境，一天僅有一杯米的糧食配給狀況下(終戰後)，一舉刷新了男子自由式1500公尺的游泳世界紀錄達到20秒之譜。

我成長的環境比他們都好的太多，所以我更沒有藉口不繼續朝「個人競技」的路線走去。我一直很痛苦，很徬徨，我也不知道接下來可以怎麼走。可是我知道一點就是，靠身體來吃飯的運動員，生命畢竟是有限的。有天份還可以撐一陣子，但我已經28歲。只要沒有後顧之憂，還有那麼一點點機會，完走可能是四百多年來台灣人想都沒想過的國際性比賽。

前幾天我還在認真考慮去和「時中學社」學太極拳，好應付達卡所需要的頑強適應力。太極拳所用的「勁」和我們生下來所學到如何去 initiate 軀幹或是四隻出力的「方向」是不太一樣的。我想把這樣的經驗 apply 到 desert racing 上。這也算是開始完成我最後的夢。

你可以說我是笨蛋，不知道怎麼先 secure 自己的 finance。是的，我承認我是這方面的笨蛋，我是單純的運動員，這就是我畢生的脆弱。我真的不想走的這麼苦，我真的只想好好的鍛鍊，好好的發揮。

很謝謝你給我這麼好的機會，我會考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