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陣子和朋友在溝通這個計畫時所面臨的最大障礙,就是距離的想像。

問:「你是要去騎車環島嗎?」
答:「不是的….」

接下來就是我的詞窮。

我想由於所居之地域環境緣故,當提到台灣最遠距離的旅遊概念時,「環島」定然會躍上台面,成為第一名的候選。九百到一千兩百公里不等的距離,有些人透過鐵道,有些人則是開車走高速公路和省道,完成這趟旅程。自行車或千里步行式的走法,近來也是所在多有。同樣是環島,運輸的載具大致有下:

* 火車
* 汽車
* 自行車
* 步行
* 摩托車
* 船舶
* 獨木舟

火車環島是鐵道旅行;開車環島是居家旅遊;自行車環島是無疑的壯舉;步行環島是千里苦行;摩托車環島是瘋狂的舉動。而船舶和獨木舟的部分是最富有挑戰性,也最難以想像的一種。在旅行者本身的體能素質要求上,獨木舟最為特殊,也是一般國旅民眾想都沒想過的方式。它並不是真的這麼難,只是受法規的限制和國民教育上承襲「大陸」觀點的歷史背景,依個人之力走海路環島的成功例子,數都數得出來。所此像我們這樣的一般民眾,自然就沒啥機會走走海路,環脈親近這塊土地的邊界。在心理和空間維度上,最遠的「環島」概念就是海路。在相接的路途上,環島也是最遠的距離。職是之故,朋友聽到我辭掉工作要騎摩托車後,紛紛猜想我是不是要跑三個月的環島。

這就是我的困境,沒有一個現有的詞彙可以說明我所計畫之旅程和「環島」概念之區隔在哪。我想到黃智偉在《省道台一線的故事》所說的:

「路是人走出來的」,縱貫道南起枋寮、北抵雞籠,這條貫串整個台灣西部的重要道路,是台灣先民基於生活的需要,一步步走出來的。這條路在地表上所呈現的樣貌,和一旁的田間小路沒什麼分別,甚至有時還更糟糕。馬匹不能走,車輛不能通,唯一能倚靠的就是行人的雙腳,碰到漲水期,還常要一連七天等待水位下降才能通行。

兩百年前的「縱貫線」和我們現所認可的台一線有很大的不同。什麼樣的時空畫面才足以構成一條像樣的「路」,想像也是截然不同。如果我回到兩百年和鄰里鄉民溝通「環島」,那等於是直接跳過三層的時空想像。第一層是路本身的概念,第二層是路和路所構成的動線,第三是路和路和路所劃成的圈;第一個是點,第二個是線,第三個是圓和圓所圈出的想像地域。

可是呢,「台島萬里行」的概念,不是點,不是線,不是圈,也不僅僅是面,是一張網,一張人流經脈所倚賴的網。我所面臨的詞窮困境,就是跳過身旁朋友所熟悉的環島的「圈」,直接上加兩級到「網」。

在摩托車旅遊的史料上,「圈」的概念是最為有趣的一派。通常騎車的傢伙會這麼走,首先是環自己的國家(日本),再去環別人的國家(澳洲),然後環一個文化上可以拉出來討論的地區(南美),最後是環全世界(走法各異)。這四種環的走法除第一種外,其他對於台灣的摩托車騎士而言,都還頗為陌生。

更進一步來看,有些圈法就更難以想像,例如環歐亞大陸或是環太平洋。前者嚴格來說,環的是西亞和中亞,這路線很妙也很有趣,但幾乎沒有人在一次的摩托車旅行完走。至於環太平洋的摩托車之旅,在我所熟知的數百本相關文獻中,則是聞所未聞也。我本來在辭掉工作前的三個月,想走的就是環的旅程。可是我有老婆,小孩也即將出生,短期內也沒有足夠經濟後盾讓我去走這樣的旅程,因此,唯一的選擇就是台灣。

但「環島」就正如我之前所說過,它畢竟還是在「圈」的層面,我想要的是「網」,是一張在現實環境下,我卻仍能夠走遍的網。我在辭職前的三天,轉了個心境,突破自己想像的限界,賦予自己新的挑戰。我要走的就是網的旅程,並且在走完之後寫下日誌,送給我的小孩,還有我小孩的小孩。

不是環島,但我依舊詞窮。

hokkaid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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